第1章 意外的开始   作者脑子寄存处。   新人,后面越来越好看O_o   暴雨是半夜砸下来的。   林野抱着摔坏的腕力器材蹲在废弃体育馆屋檐下时,雨已经下了半个钟头。  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,敲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,叮叮当当,像有什么不耐烦的东西在轻轻叩门。   没在意,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副腕力器上。器材是旧货市场淘来的,钢铸的握把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承重片摔坏了一片,他用捡来的铁丝勉强箍住。   刚才一阵邪风,裹着雨水从破窗灌进来,把靠在墙边的它扫倒了,沾了一地的泥水。   蹲在废弃体育馆看台下的角落里,就着远处路灯投进来的、被雨丝切得支离破碎的昏黄光线,用一块半干的毛巾,仔细地擦。指尖拂过冰冷的钢片,触到残留的水渍,凉意顺着指肚往骨头缝里钻。   雨势就在这时候猛地泼洒开来,哗啦啦一片巨响,盖过了一切。风嚎叫着,卷着雨鞭抽打着这座被遗忘的建筑,铁皮屋顶痛苦地呻吟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开。   他缩了缩脖子,把腕力器更紧地抱在怀里,湿漉漉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贴住胸口。这里勉强算个避风港,至少头顶有块完整的铁皮。   他天生怕这种天气,雷声,黑暗,还有这种能把一切声音都吞噬掉的、蛮横的雨幕。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,会藏在里面。   就在他擦完最后一片承重片,吁出一口气时——   “咚!”   一声闷响,从极远处传来。不是雷,雷声在天上滚,这声音却从地底深处挣出来,顺着被雨水泡透的柏油马路,闷闷地传导过来。   脚边一小洼积水猛地一颤,漾开细密急促的涟漪,一圈追着一圈,撞上他沾满泥点的鞋帮。  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疯狂擂鼓。   是什么?  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本能。   常年练习腕力磨出来的不止是力气,还有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、对危险逼近的警觉。几乎在那涟漪荡开的刹那,他已经动了。   怀里的腕力器被死死搂住,身体像受惊的虾米一样弓起,手脚并用,悄无声息地往看台更深、更暗的阴影里挪去。   背脊贴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墙,激得他一个哆嗦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雨幕笼罩的入口方向,耳朵竖起来,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。   那绝不是车能弄出来的动静。车撞了,是尖锐的碎裂和金属扭曲;这东西……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活物,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。   雨更急了,织成一道灰蒙蒙的、厚重的帘子,把体育馆外的一切都模糊成晃动的鬼影。路灯的光晕在雨帘后扩散成浑浊的一团,什么也看不清。   然后,那帘子被撕开了。   一个轮廓,缓缓地,从雨幕深处浮现出来。   林野的呼吸彻底停了。   那是个……人形?   可世上哪有这样的人!   那身影越来越高,越来越大,起初只是模糊一团,很快便顶天立地。   她走过体育馆旁那栋二十层的写字楼时,肩膀几乎与楼顶的避雷针齐平!   雨水冲刷着她,银白色的、像是某种防护服的布料破碎不堪,挂在巨大身躯上,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皮肤。那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下,竟泛着一种极淡的、幽幽的蓝色荧光,纹路清晰,像是底下流淌着发光的血脉。   百米高的身躯,矗立在狂暴的雨夜,像一座突然降临的、呼吸着的山峰。   恐惧,冰冷粘稠的恐惧,一瞬间攥住了林野的咽喉,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。   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,咯咯作响,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,瞬间浸透内衣。   怀里的腕力器变得沉重无比,手臂肌肉突突跳动,几乎要抱不住。他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,才把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压回去。   不能出声,不能动,不能……他把身体拼命往墙上贴,恨不得嵌进水泥里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墙面,刺痛传来,却丝毫缓解不了心脏快要炸开的惊悸。   她停了。   就停在体育馆破烂的大门入口外。   林野能看见雨水顺着她苍白得惊人的脸颊汇聚成流,冲刷而下。湿透的、深色的长发一缕缕贴在脸侧。然后,她转动了头颅。   那双眼睛……   林野猛地闭上眼,又强迫自己睁开。  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。大得像体育馆门口废弃的卡车轮胎,虹膜是一种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灰蓝色,此刻正茫然地、带着某种惊惶未定的神色,扫视着雨中的废墟。目光掠过看台,掠过破碎的窗户,掠过堆积的杂物……   掠过他藏身的这片阴影。   林野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顺着墙壁往下滑,瘫坐在地上,又蜷缩起来,双臂紧紧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去,只露出一点点视线。   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一个无关紧要的、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。心里只剩一个念头,疯狂地祈祷:   看不见我,看不见我,求求你,走过去,走过去……   那巨大的目光,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无形的重量,缓缓移动。   然后,停住了。   精准地,落在他这个“小黑点”上。   时间仿佛凝固。雨声,风声,铁皮屋顶的呻吟,全都退到极远的地方。   林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,能感觉到心脏在腔子里疯狂冲撞,快要碎裂。   她看见了。   苏澜确实看见了。   那个缩在黑暗角落里的、小小的身影,在瑟瑟发抖。   像她小时候在培养舱的观察窗外,偶然瞥见的、被意外关进实验室的一只麻雀,羽毛凌乱,缩在冰冷的金属台面角落,黑豆似的眼里全是将死的恐惧。   她的心狠狠一揪。   她是“巨人计划”泡在营养液和基因编辑片段里长大的产物,编号07。记忆里最多的颜色是培养舱内恒定柔和的苍白光线,和营养液幽幽的绿。她熟悉针头刺入皮肤的微痛,熟悉身体被各种仪器扫描时冰凉的触感,熟悉研究员透过观察窗投来的、审视货物般的目光。   但她不熟悉雨,不熟悉风,不熟悉外面这个广阔到令人心慌的世界,更不熟悉……活生生的、会在外面自由活动的人。   爆炸发生时,她是用肩膀撞开了特种合金的密封门。碎片划开她的小臂,淡蓝色的血液刚涌出,肌肉组织就开始蠕动、愈合。疼痛是熟悉的,但门外灌进来的、混杂着烟尘和未知气息的空气,让她每一颗细胞都在尖叫。   跑,离开这里,不能被抓回去!本能驱使着她,迈开步伐,撞开一切拦路的障碍,闯入这片陌生的、暴雨倾盆的天地。   她一路跌跌撞撞,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、惊恐失措的幼象,害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什么,更害怕身后追来的、穿着白大褂的身影。直到看见这个废弃的体育馆,看见屋檐下那一点微弱的光,和她记忆中“庇护所”的模糊概念隐约重合。她只是想找个地方,躲一躲雨,缓一口气。   却吓到了别人。   她看着那个小人儿抖得快要散架,巨大的愧疚和另一种陌生的慌乱涌上来,淹没了她。她怕自己再动一下,他会立刻昏过去,或者发出尖叫声,把不该引来的人招来。她更怕……他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,一直看着她。   她努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往后缩了缩,尽管这动作在逼仄的体育馆入口显得可笑。微微弯下腰,这个角度让她有点吃力,但她想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他平行,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。   声音。她得说话,解释,不能这样吓着他。可她的声音,经过声带改造以适应庞大躯体的共振,平时在开阔地带都显得低沉,此刻在封闭的室内,该如何控制?   她试着调动那些关于“交流”的、来自教学录像的记忆,把声音压到最低,放缓,再放缓,几乎成了气流摩擦声带的微弱气息,混在雨声里,小心翼翼地送过去:   “你……你好?”   话音落下,她看见那小身影剧烈地一颤,缩得更紧了。   错了。还是吓到他了。苏澜慌了,手足无措。她笨拙地抬起一只手,想做个表示无害的手势,可那手掌大得像一小块屋顶,刚抬到一半,就觉得阴影晃动,又连忙攥成拳头,收回来紧紧抵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胸口。这个动作带着点自我惩罚的意味。   “我、我没有恶意的,”她急急地补充,声音里的鼻音更重了,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,“我……我只是,想问问你……这里,安全吗?”   问完她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蠢问题?对一个被自己吓得魂不附体的人,问这里安不安全?可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她的词汇库贫瘠得可怜,除了实验指令和基本生活用语,几乎没有应对这种局面的储备。   林野听到了。那声音低沉,轰鸣,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壁传来,但奇异地放得极轻,甚至能听出里面努力压抑的颤抖和……一丝哭腔?   没有恶意?一个百米高的巨人,站在你面前,问你安不安全?   荒谬感冲淡了一丝恐惧,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。他仍说不出话,喉咙被无形的力量锁死,只能拼命摇头,又猛地停住,改成死死盯着地面上一道裂缝,仿佛那里藏着救命的答案。   眼泪终于失控,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,汹涌而下,烫得皮肤发疼。   沉默。只有雨声,和他压抑不住的细微哽咽。   苏澜等了又等,没有回答,只看到更多的泪水从他捂着脸的指缝里渗出来。她的眼眶瞬间红了,酸涩冲上鼻腔。   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害怕?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巨大的泪珠在眼眶里凝聚,模糊了视线,   “我不该打扰你的……我这就走……”   她慌乱地想要退开,转身离开这个让她更加无措的地方。右脚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步,却忘了控制力道,脚尖蹭到地面一块崩落的混凝土碎块。   “咕噜……”   碎块滚动了一小段距离,发出在雨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。   但听在林野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,却不啻于一道惊雷!   跑!  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林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不顾一切地转身,朝着体育馆深处,那片更浓的黑暗冲去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   离开这里!远离这个巨人!   地面湿滑,布满苔藓和碎石。他刚冲出两步,右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——崴了。  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视野天旋地转,朝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重重扑去。   “砰!”   额头撞上地面的闷响,甚至压过了耳鸣。剧痛炸开,眼前先是一白,随即无数金星迸射,然后迅速被沉甸甸的黑暗吞没。  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,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短促的、压抑的惊呼,来自那个巨人。   然后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   苏澜在他摔倒的瞬间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骤停了一拍。   她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猛地窜起,又以一种决绝而脆弱的姿态扑倒,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,额头的位置,迅速洇开一片深色。   他……他死了吗?  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,带来灭顶的恐慌。不,不能!是她害的!是她这个怪物害的!   “呜……”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。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小心谨慎,踉跄着迈步冲了过去。即使她努力放轻脚步,巨大的体重仍然让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墙壁簌簌落下灰尘。   她蹲下身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庞大,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地上的人。她伸出右手,手指颤抖得厉害,悬在林野身体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。   他那么小,那么脆弱,她的指尖甚至比他整个后背还要宽。会不会一碰就碎了?   远处,穿透雨幕,传来隐隐约约的、尖锐的鸣笛声,那是研究所特有的搜寻警报!还有晃动的、刺眼的光柱,开始扫视这片区域!   没有时间犹豫了!   苏澜一咬牙,蜷起手指,只用最柔软的指腹内侧,极其轻柔地、试探性地碰了碰林野的后背。   隔着湿透的衣物,传来温热的体温。还有,一下,极其微弱,但确实存在的……心跳。   他还活着!   苏澜猛地吸了一口气,憋住眼眶里新一轮的酸热。   她小心地调整手指的弧度,像世上最精密的机械臂,又像鸟儿拢住坠落的雏鸟,轻轻地将那具失去意识的小小身体从地上“舀”了起来,托在掌心。   这么轻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走。掌心传来他身体细微的颤抖,额头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,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,即使昏迷,那惊惧的神色仍未散去。   都是她的错。   警报声在逼近,探照灯的光斑已经滑到了体育馆的屋顶。苏澜不敢再停留。   合拢手指,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,将林野小心地护在掌心贴近胸口的位置,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上方,挡住可能袭来的风雨。然后,她转身,朝着与城市相反的方向——那片黑沉沉的山脉,发足狂奔。   速度瞬间提升,狂风在耳边拉出尖锐的呼啸,两侧的景物模糊成流动的色块。她跑得很快,却异常平稳,上半身尽力保持不动,所有的震动都被腿部强韧的肌肉吸收、化解。不能让颠簸伤到他,一点也不能。  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跳动着,掌心里那一点微弱的热度和重量,成了这狂乱逃亡中唯一的锚点。   她不知道要跑去哪里,只知道要远离那些警报,远离可能伤害他的一切,包括……她自己。   不知道跑了多久,风雨声渐渐歇了,天空从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,东边天际隐隐透出极淡的灰白。连绵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显现。苏澜的速度慢了下来,肺部火烧火燎,但她不敢停。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山壁,寻找记忆中的那个标记。   找到了。   那是山坳深处,一片格外茂密的藤蔓,几乎垂直挂下,覆盖了大半个山壁。她昨晚慌不择路时曾瞥见一眼,藤蔓后似乎有个凹陷。   她拨开藤蔓,湿冷的叶片蹭过手臂。后面果然是一个山洞,入口对她而言有些低矮,需要弯腰。里面很宽敞,干燥,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枯叶腐败的宁静气息。地面积着厚厚的、不知多少年落下的叶子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   苏澜走进去,仔细打量。洞壁是坚固的岩石,没有野兽栖息的气味。   她走到最深处,那里有一块相对平坦、微微隆起的岩石。她小心翼翼地将林野放在一旁厚实的落叶堆上,然后扯下自己身上仅存的最大一块、还算干净的防护服内衬布料——质地柔软,带着她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电解液和洁净剂的冰冷气味——仔细铺在岩石上,抚平每一道褶皱。   做完这些,她才重新捧起林野,像安置一件稀世珍宝,将他轻轻转移到铺好的布料上。   现在,她终于能稍微喘口气,也终于敢真正地、仔细地看看他了。   她蹲下来,双手抱膝,把自己巨大的身躯尽可能蜷缩,下巴搁在膝盖上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小小的人身上。   洞外天色渐明,几缕天光挣扎着穿过藤蔓缝隙,在洞内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。一束光恰好落在林野脸上,照亮他毫无血色的嘴唇,和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。   他还没醒。会醒吗?伤得重不重?人类……是不是很容易死掉?   苏澜不知道。她只记得培养舱里那些失败的同编号体,生命体征消失得很快。   一阵尖锐的恐慌攫住她,让她忍不住伸出手指,想去探探他的鼻息。   手指伸到一半,又硬生生停住。不行,不能再吓到他了。哪怕他昏迷着。   她只能这样看着,守着,巨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山洞里凝成一座沉默的、焦虑的雕像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。洞顶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,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“嗒”一声,每次都让她微微一颤。   黑暗渐渐褪去,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杂物,一点点浮上来。 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。一股淡淡的、有点奇怪的清新气味,像是雨后刚割过的青草,又混合了一丝……冰冷的、类似金属的味道?身下是柔软的触感,不同于水泥地的粗砺坚硬。   然后,是听觉。很静。只有规律的、轻微的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声,还有……一种缓慢、深长的气流声,就在头顶上方,带着某种庞大的韵律。   林野费力地掀开眼皮。视线模糊,聚焦缓慢。   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山洞粗糙的岩顶,垂着几根枯藤。然后,他转动眼珠……   对上了一片巨大的、灰蓝色的“天空”。   那“天空”近在咫尺,里面倒映着模糊的、颤抖的——他自己。   记忆轰然回笼!雨夜!巨人!摔倒!   “嗬——!”一声短促惊骇的抽气从他喉咙里迸出,干涩嘶哑。他猛地想坐起,四肢却酸软无力,只徒劳地挣动了一下,牵动额头的伤口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   他看清了。不是天空。是眼睛。   那个巨人姑娘,正蹲在他身边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一双大得离谱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、充满担忧和无措地看着他。   距离太近了,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上细微的纹路,能看见那巨大的瞳孔里,自己缩成一个小点、惊恐万状的脸。   无处可逃。背后是冰冷的石壁,身前是山岳般的她。   恐惧再次席卷,比昏迷前更甚,因为此刻无比清醒。  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,他想后退,背脊却早已抵死石壁。眼泪汹涌而出,混合着冷汗,狼狈地流了满脸。他想喊,想尖叫,想求饶,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,又被恐惧堵死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破碎的气音。   苏澜看着他醒来,看着他眼中瞬间爆发的极致恐惧,看着他抖得像暴风雨中最后一片叶子。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冷的谷底,沉得发疼。他果然……怕她怕得要死。   “你、你醒了?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笨拙地试图安抚,   “这里……这里很安全,没有人会找到我们的。”这话说得干巴巴的,连她自己都不信。安全?对她而言或许暂时安全,对他呢?最大的威胁不就是她自己吗?   林野的颤抖没有丝毫减缓,反而因为她开口说话而更加剧烈。   他死死瞪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成调的声音,只有绝望的抽泣。   苏澜被那目光刺痛了。   那里面除了恐惧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被侵犯领地的排斥。她看着他额头已经凝固但依然刺眼的血痕,愧疚像藤蔓绞紧心脏。是因为她,他才受伤,才这么害怕。   她犹豫了很久,久到林野的抽泣渐渐变成压抑的、断断续的哽咽。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,伸出一根食指。那根手指圆润,皮肤苍白,泛着淡淡的蓝光,比林野的小臂还要粗壮。   她的动作慢得仿佛时间停滞,指尖一点点,朝着林野额头的方向靠近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。   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,”她的声音开始不稳,鼻音浓重,每个字都像浸满了泪水,“你的额头……流血了……”   那巨大的指尖带着阴影笼罩下来,越来越近。林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,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。   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瞬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。林野用尽残余的所有力气,猛地向侧面一滚!   他摔下了那块铺着布料的岩石,滚进旁边厚实但布满碎石的落叶堆里。手掌被尖利的石片划破,火辣辣地疼,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落叶被他搅得哗啦作响,直到后背再次狠狠撞上洞壁,退无可退。   “别、别碰我!”   嘶哑的、破裂的、带着哭腔和极度惊惧的吼声,终于冲出了喉咙,在山洞里激起微弱的回音。   苏澜的手指僵在半空。   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,狠狠捅进了她的胸口,然后拧了一圈。疼得她瞬间蜷缩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起来。   她看着他滚落,看着他狼狈地爬开,看着他缩在角落,像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瞪着自己,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话。   别碰我。   这三个字,比任何实验室的隔离警告都清晰,比任何研究员冷漠的目光都锋利。   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回手,蜷起手指,攥成一个巨大的拳头,抵住自己闷痛的心口。眼眶又热又胀,视线迅速模糊。   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,可巨大的泪珠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,砸在身前的落叶堆上,“噗嗒”、“噗嗒”,溅起小小的尘埃,也溅湿了林野脚边的几片枯叶。   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巨大的身躯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,像个迷了路又弄坏了唯一珍宝的孩子,绝望而无助,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   山洞里只剩下林野粗重、急促、带着颤音的喘息,和苏澜极力压抑却仍旧闷闷回荡的哭泣声。   天光又亮了些,更多的光线从藤蔓缝隙挤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,切割出明暗交错、不断晃动的斑驳光影。   一边,是缩在岩石角落、把自己抱成一团、仍在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;另一边,是蹲在地上、哭得肩膀耸动、显得庞大而笨拙可怜的巨人。   光斑安静地跳跃着,尘埃在光柱中浮沉,像一场无声的默剧。寂静深重,只有哭泣与喘息,在潮湿的空气中,缓慢地撕扯。 第2章 你的名字   苏澜的哭声很轻,却沉甸甸地坠在山洞潮湿的空气里。   她死死咬着下唇,把声音锁在喉咙深处,怕一丝稍大的动静都会惊飞角落里那团颤抖的影子。   眼泪却不受控,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身前积年的落叶上,“噗”一声闷响,溅起微不可见的尘埃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   她看着林野。他几乎要嵌进石壁里了,背脊弓着,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,那双瞪大的眼睛里,惊恐尚未褪去,又添了浓重的戒备和抗拒,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,竖起了全身不具威胁的绒毛。   她的心像被那些泪泡发了,又酸又胀。   她没想过伤害任何人,她只是怕,怕那些白色的人影,怕重新被关进没有窗户的苍白房间,怕培养液漫过口鼻的窒息感。可她的“存在”本身,似乎就成了别人的灾难。   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。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小心,先曲起腿,再用手撑着膝盖,一点一点把身体抬升,竭力避免带起任何气流或震动。然后,她开始往后退。一步,两步。脚尖先试探地落地,确认没有石子会滚动,才将重心移过去。她退到了山洞的另一侧,中间隔开了一大片被天光照亮的、空荡荡的地面。   然后,她重新蹲下来,双手抱住膝盖,努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,下巴抵着膝盖,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望着林野的方向。   “我……我不碰你了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哽咽而破碎,带着浓重的鼻音,每个字都像在潮湿的苔藓上滚过,小心翼翼,“你别害怕……”   林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胸口像拉破的风箱,起伏得厉害。   手掌的划伤传来阵阵刺痛,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,像一根钉子,把他从纯粹的恐惧中暂时钉了出来。他死死盯着苏澜,看她真的退开了,看她把自己缩成巨大的一团,看她肩膀因为压抑哭泣而微微耸动,看她巨大的泪珠砸在地上,留下小小的、湿润的坑洼。  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。洞顶的水滴不紧不慢地落下,“嗒”、“嗒”,敲打着寂静。林野急促的呼吸声,在这规律的背景音里,渐渐放缓,从狂乱的鼓点变成沉重而绵长的喘息。   喉咙干得冒火,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,发出一点微弱的、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声响。   苏澜却像受惊的兔子,身体猛地一僵,哭声戛然而止。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,怯怯地望过来,眼里那汪委屈的湖水晃动着: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   林野没回答。他只是更紧地贴住了石壁,指尖抠进岩石粗糙的缝隙里,指节发白。戒备依然像一层坚冰。   苏澜眼里的光暗了暗。她垂下头,盯着自己摊开的、布满淡蓝色荧光纹路的手掌看了几秒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   然后,她又站了起来,这次动作稍微快了一点,但依旧踮着脚尖——尽管这对减轻她的体重造成的震动效果微乎其微。   她走到山洞更深处,那里堆着一些不知何时被风吹进来或动物衔来的干枯草茎和细枝。   她不敢弯腰,怕巨大的身影倾覆过去形成压迫感。她只是伸长手臂,用指尖——那比林野手臂还粗的指尖——极其轻柔地拨弄着那堆枯草。   她的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,像是用起重机在捡拾绣花针。终于,几根最干爽、最柔软的草茎被她小心地捏了起来。   她踮着脚走回来,停在离林野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,不敢再靠近。她蹲下身,把捏着枯草的指尖伸向林野的方向,然后轻轻松开。   几根枯草飘飘悠悠地落下,散落在林野脚边不远处的落叶上。   “这……这里有点凉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带着试探和讨好,   “你……你垫着点,别冻着……”说完,她又迅速缩回手,重新抱紧膝盖,把自己蜷好,眼巴巴地看着他,像等待判决。   林野的视线,从苏澜那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上,移到了脚边的枯草上。   草茎枯黄,却很干燥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暖意。他盯着那几根草,脑子里的念头纷乱杂沓。   恐惧还在,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灭顶。他想起她刚才指着的、手臂上那道奇怪的银色疤痕,想起她说“他们叫我07”,想起她庞大的身躯却笨拙退开的模样,想起她砸在地上的、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泪珠。   这个“巨人”,好像……真的只是在害怕。  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身体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松了一点点。   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一直抠着石壁的手指。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。他犹豫着,目光在枯草和苏澜之间来回逡巡。   最后,他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最近的一根枯草。   粗糙干燥的触感。无害。   他捡起了那根草,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,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。   苏澜的眼睛,在看到这个微小动作的瞬间,像被骤然点亮的灯笼,迸发出惊人的光彩。  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,生怕吹散了这来之不易的、脆弱的一点回应。   她只是屏住气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捻动枯草的手指,巨大的身躯因为紧张而微微前倾,又硬生生忍住。   林野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。他捻着枯草,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像是积蓄了足够的勇气,抬起头,目光迎上苏澜。   那双灰蓝色的巨眼里,此刻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,只有小心翼翼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,还有一丝残余的、水汪汪的委屈。   林野的喉咙动了动,干涩的声带摩擦着,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想干什么?”   话音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不再是被恐惧掐住的破碎气音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带着疑问的句子。   苏澜也愣了一下,随即,那眼中的光彩更加明亮,几乎要燃烧起来。她连忙摇头,动作幅度不小,带动气流,吹动了林野膝盖上的枯草。   “我不想干什么!”她的声音急切,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慌张,语速都快了些,   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躲起来……真的!那些人……那些穿白衣服的人……他们要抓我回去……”  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染上真实的恐惧,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臂那道银痕:   “我……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……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很大、很亮的玻璃罐子里……里面都是水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我不想回去……永远不想……”   她抬起眼,望着林野,眼神里是全然的哀恳和孤注一掷的信任,仿佛他是这茫茫山野里,唯一可能理解她恐惧的存在。   林野沉默地听着。他想起昨晚远处隐约的、不同于寻常警笛的尖啸,想起新闻里偶尔讳莫如深的“城郊特殊生物研究机构”。   他看着苏澜手臂上那非人的、泛着荧光的皮肤和奇异疤痕,再看看她此刻像迷途幼兽般的神情。   原来,那具足以撼动地面的身躯里,困着的也是一个拼命想逃的灵魂。   和他一样,只是想找个地方,活下去。   掌心的刺痛还在,但心里那块坚冰,却在这无声的共鸣中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   冰凉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替代——一种混杂着同情、理解,甚至是一丝同病相怜的恍惚。   他不再发抖了。身体里最后一点僵直也松懈下来。他低头,看着手里被捻得有些起毛的枯草,又看了看苏澜那张因为等待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。   “内……内个,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依旧沙哑,却平稳了许多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苏澜怔住了。名字?她偏着头,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茫然,像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。   她在记忆里搜寻,只有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回荡:“实验体07,生命体征稳定。”“07号,注射准备。”“07,转身。”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他们……他们叫我07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,“只有07。”   林野皱了皱眉。07?这算哪门子名字?一个代号,冰冷的,像物品上的标签。   他看着山洞外,天光更亮了些,几缕阳光顽强地穿透藤蔓,在洞内投下晃动的光斑,有一缕恰好落在苏澜散落肩头的长发上,给那深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。   他忽然想起以前语文课上学过的一个词。波澜。虽然她此刻哭得可怜兮兮,但他记得昨晚雨幕中,她那沉默行来的身影,确实像一道无声的、移动的巨澜。   “以后……”林野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安静的山洞里响起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,“你就叫苏澜吧。”   “苏……澜?”苏澜抬起头,重复着这两个音节,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不确定。舌尖轻轻抵着上颚,发出“澜”字的尾音,像在品尝一种从未接触过的味道。   “嗯。”林野点点头,看着她的眼睛,试图解释,“波澜的澜。就是……很大的水波。”   他比划了一下,手势在巨大的她面前显得渺小可笑,但他还是做了。   苏澜没在意他的手势。她只是反复地、轻声地念着:   “苏澜……苏澜……”每念一次,眼睛里就亮一分。这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流出,带着奇异的韵律,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编号,而是一个……属于她的、有温度的声音。   她念了几遍,忽然停了下来,抬起眼,望向林野。那眼神里除了新奇,又多了一点怯怯的、几乎不敢置信的期待,像即将触碰烛火又怕烫伤的飞蛾。   “那……那你呢?”她问,声音细细的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林野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悄然消散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、却真实的笑容。   “我叫林野。森林的林,野外的野。”   “林野……”苏澜立刻跟着念了一遍,然后把这个名字和“苏澜”放在一起,在心里默默重复:   “林野。苏澜。”好像这两个名字天生就该挨在一起,念起来有种奇异的安稳。   她望着坐在角落光影里的林野,看着他膝盖上那根枯草,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的、却驱散了先前所有惊惶的笑意,眼眶毫无征兆地又红了。   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、温暖的、酸酸软软的东西,从心口最深处漫上来,涨满了整个胸腔,让她鼻尖发酸,视线模糊。   她用力眨了眨眼,想把那湿意憋回去,却只是让更多的泪水蓄满了眼眶,让那双灰蓝色的巨眼,看起来像雨后被洗得清透无比的湖泊,倒映着洞顶漏下的、细碎跳跃的天光。   寂静还在,却不再紧绷得令人窒息。   水滴从岩缝渗出,凝聚,坠落。   滴答。   滴答。   像是什么东西,在悄悄融化,又悄悄重新凝结,谱成一首笨拙却温柔的歌。 第3章 神奇的治疗方式   林野刚把“苏澜”这个名字说出口,胸口就猛地传来一阵闷痛,像是有根针在狠狠扎着。他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蜷起身子,手死死捂住额头——刚才摔倒时磕破的地方,不知何时竟裂开了,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混着冷汗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   那股疼不是皮肉的钝痛,是带着麻意的刺痛,像电流一样窜遍四肢百骸。他的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。   苏澜的眼睛猛地睁大。   她看见林野额头上的血珠,看见他蜷缩成一团、浑身发抖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想也没想就往前迈了一步,巨大的手掌下意识地悬在林野上方,却又猛地顿住——她怕自己碰伤他,怕自己的动作再吓到他。   “你怎么了?”苏澜的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是不是伤口疼?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   她慌得像个无头苍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在研究所里,她受伤了只会被扔进培养舱,冰冷的液体漫过身体,伤口就会自己愈合。可林野不一样,他那么小,那么脆弱,她连碰都不敢碰。  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,林野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,眼前的苏澜渐渐变成了两个、三个,巨大的影子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  苏澜看着他越来越虚弱的样子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想起自己身体里那股特殊的能量——基因改造赋予她的,不仅是庞大的身躯和自愈能力,还有一种能温和修复生物组织的力量。只是这种力量,需要近距离的接触才能生效。   她看着缩在洞壁角落、奄奄一息的林野,咬了咬牙,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。   不能让他有事ᕙ(⇀‸↼‶)ᕗ。  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,刺破了她满心的慌乱。   苏澜小心翼翼地蹲下身,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。她伸出手掌,掌心朝上,缓缓地、缓缓地靠近林野。她的动作慢得像蜗牛爬,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别怕……我不会伤害你……我只是想帮你……”   林野的意识已经半清醒半模糊,他只感觉到一片温热的阴影笼罩下来,那只巨大的手掌离自己越来越近。恐惧瞬间压倒了疼痛,他想躲,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摊泥。   苏澜屏住呼吸,指尖轻轻碰到林野的身体,小心翼翼地将他拢进掌心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的小人儿有多烫,多轻,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叶子。   她不敢耽搁,微微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将林野送进自己的口中。   她的口腔很温暖,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,没有一点异味。她不敢合上嘴,只是微微张着,防止碰到林野。紧接着,一股淡淡的、泛着蓝光的能量从她的舌尖缓缓溢出,温柔地包裹住林野的身体,渗进他的皮肤,流向他额头的伤口。   那股能量刚触碰到皮肤时,林野的神经瞬间绷紧。  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温热、潮湿的空间,四周是柔软的内壁,鼻尖萦绕着陌生的气息。他瞬间想起了苏澜那张巨大的脸,想起了她能捏碎钢铁的力量。   她要吃了我!  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林野的脑海里。   极致的恐惧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。他手脚并用地在苏澜的口腔里疯狂挣扎,拳头胡乱地捶打着柔软的内壁,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呼喊:“放开我!你放开我!”  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破碎而绝望:“我不好吃!我肉柴!求求你放过我!我不会说出去的!我真的不会!”   苏澜的身体微微一颤,却没有松开。  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嘴中舌头上的小人儿在疯狂挣扎,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哀求。那声音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她的心里,疼得她眼眶发酸。但她紧闭着嘴,死死忍住想要立刻把他放出去的冲动——她知道,一旦松手,林野的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。   她不敢用力,生怕伤到他,只能僵在原地,任由林野的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口腔内壁,同时将那股温和的能量,源源不断地渡给他。   林野的挣扎越来越剧烈,拳头捶得又急又快,可他的身体太弱小了,那些击打落在苏澜的口腔里,轻得像挠痒。他的喉咙喊得发哑,力气也在一点点流逝,到最后,手脚的动作越来越慢,越来越无力。   他看着四周柔软的内壁,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温热,绝望地意识到——自己的挣扎,根本毫无用处。  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。   林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,他瘫软在苏澜的舌尖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泪混合着汗水,浸湿了脸颊。他不再嘶吼,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滑落,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,像一只被驯服的幼兽。   苏澜感觉到他的挣扎停了,心里松了口气,却又更心疼了。她放柔了力道,让那股蓝光能量,更温和地包裹着他。 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   山洞里静悄悄的,只有洞顶水滴落下的滴答声,和苏澜轻柔的呼吸声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林野昏沉的意识,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   他先是感觉到,额头上那种撕裂般的刺痛,在一点点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,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。他僵硬的四肢,也慢慢放松下来,不再像之前那样,疼得动弹不得。   他微微睁开眼,视线从一开始的模糊,渐渐变得清晰。他能看到苏澜口腔里柔软的内壁,能看到从她微微张开的唇缝里,透进来的细碎阳光,还能看到,那萦绕在自己周身的、淡淡的蓝色光晕。   那光晕很柔和,一点都不刺眼,落在皮肤上,暖洋洋的。   林野愣了愣。   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  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,不再是黏腻的血渍,而是光滑的皮肤。原本裂开的伤口,竟然已经结痂了,摸上去平平的,一点都不疼了。   他的心跳,渐渐平复下来。   恐惧还在,却不像刚才那样,像潮水般淹没他的理智。他看着四周的黑暗,感受着那股温和的能量,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,一点点清晰起来。   如果她真的想吃掉自己,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?为什么不直接一口咬碎?   而且……自己的伤口,好像真的在慢慢愈合。   林野的身体,彻底放松了下来。他趴在苏澜的舌尖上,不再动弹,只是睁着眼,看着那片透进来的阳光,心里五味杂陈。 第4章 脱口而出   苏澜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掌心的蝶。她微微弓起脊背,脖颈缓慢地低垂,原本微微张开的唇瓣,又极慢极慢地掀开了一丝缝隙。   林野趴在她温热的舌尖上,意识已经彻底清明。   最先涌来的是温度。不是那种灼人的烫,是像春日晒透的棉被般的暖,裹着他的四肢百骸,连之前因为恐惧绷紧的骨头缝里,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股暖意不是凭空来的——苏澜舌尖下,那层淡淡的蓝光还没完全褪去,像一层薄纱,缓缓地渗进皮肤里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抚平酸痛的力道。   然后是唾液的触感。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黏腻湿滑,反而带着一点清冽的水果味,是苏澜之前躲在山洞里,啃食野果留下的气息。那些透明的液体,只是薄薄地覆在他的衣服上,沾湿了袖口和裤脚,却不会让人觉得窒息。它们顺着布料的纹路,轻轻贴在皮肤上,带着一丝微凉,和周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舒适感。   林野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僵硬,而是试探着,动了动蜷着的手指。指尖触碰到的,是苏澜舌尖的柔软——那触感细腻得不像话,像最顺滑的丝绸,带着一点微微的弹性,他稍微用点力按下去,就会陷出一个浅浅的印子,随即又缓缓地弹回来。   “我……我要慢慢放你出来了。”苏澜的声音从喉咙里传来,带着一点沉闷的嗡鸣,却刻意放得极轻极柔,“你别怕,我不动。”说完苏澜的舌头变得安静。   林野没应声,只是攥紧了拳头。   苏澜的唇瓣又掀开了些许,透进来的光线骤然亮了几分。细碎的阳光落在她口腔内壁的软肉上,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被阳光晒红的云。林野能看到她排列整齐的牙齿,洁白得像打磨过的玉,却始终乖乖地收着,没有一丝要合拢的迹象。   他深吸一口气,试探着撑起身子。   四肢因为之前的疯狂挣扎,还有点酸软,撑在舌尖上时,差点打滑。苏澜的舌尖似乎察觉到了,极轻极轻地往上抬了抬,稳住了他的重心。那动作太细微,细微到林野几乎以为是错觉。他抬眼,透过那道唇缝往上看,能模糊看到苏澜垂着的眼睫,长而密,像两把小扇子,轻轻颤动着,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。   林野定了定神,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外爬。   他的手掌按在苏澜的舌尖上,每挪动一步,都能感觉到底下柔软的触感在微微起伏。唾液沾湿了他的手掌,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,却并不黏手。他爬得很慢,每爬一寸,都要停下来,确认苏澜没有任何异动。   爬到舌尖边缘时,他的膝盖不小心蹭到了苏澜的牙床。那里比舌尖更硬一点,却依旧带着温热的软,不像想象中那样冰冷硌人。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缩了缩腿。   苏澜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我……”   林野没说话,只是咬着牙,继续往前。   接下来是口腔的内壁。那片软肉比舌尖更细腻,贴上去时,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——是苏澜的呼吸。她的呼吸很轻,带着青草的气息,缓缓地拂过他的脸颊,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。林野伸手,轻轻扒着那片软肉,借力往上爬。指尖触到的地方,软得像棉花,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,极淡的血管搏动。   离出口越来越近了。   林野能看到,苏澜的嘴唇正微微张着,唇瓣是淡粉色的,像初春绽的桃花。阳光透过缝隙,落在唇瓣的边缘,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芒。他能闻到,从唇缝外飘进来的、山洞里特有的干燥气息,混着青草味,格外清新。   他爬到了嘴唇的边缘。   脚尖先探了出去,触到的是苏澜唇瓣的柔软。那触感比舌尖还要细腻,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,像沾了晨露的花瓣。林野的心跳又快了几分,他不敢用力,生怕惊动她,只是轻轻踮着脚,一点点往外挪。   苏澜的唇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,又极慢地往外张了张,让出了更宽的缝隙。   林野的上半身先探了出去。  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,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他能感觉到,苏澜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,带着满满的担忧和小心翼翼。他的视线往下移,能看到自己身下,那片淡粉色的唇瓣,正轻轻颤动着。   最后一步,他的脚终于踩在了苏澜的掌心上。   那片掌心温热而干燥,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子,是她之前逃亡时,攀爬山岩留下的痕迹。林野踉跄了一下,苏澜立刻用指尖,极轻地扶了他一下——指尖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,像一片羽毛拂过。   林野站稳了身子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   衣服上沾着淡淡的湿痕,带着青草的气息,却一点都不脏。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,摸上去平平的,连一点疼意都没有了。   他抬起头,对上苏澜那双巨大的眼睛。   那双眼睛里,满是忐忑和愧疚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   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苏澜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,“我……我真的只是想救你。”   林野张了张嘴,喉咙里还是有点沙哑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水光,心里一时有些复杂。 第5章 整顿一下   林野站在苏澜的掌心,指尖还残留着唇瓣的柔软触感,鼻腔里萦绕的青草气息,和口腔里那片暖融融的温度,还没完全散去。   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沾着的一点液体,又抬头,看向苏澜那双盛满忐忑的眼睛。   那双眼睛太大了,大到能装下整片星空,此刻却只映着他一个小小的身影,里面的愧疚和担忧,浓得像化不开的雾。   林野喉咙动了动,之前因为嘶吼而沙哑的嗓音,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,却比刚才平稳了太多:“你……你嘴里的味道,还挺好闻的。”   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愣。   苏澜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抖了抖,像受惊的蝶。她愣了好半天,才反应过来,脸颊竟然微微泛起了红晕——那抹淡粉,在她苍白的脸上,格外显眼。   “我……我之前吃了点野果。”苏澜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羞赧,“研究所里的人说,那东西能填肚子……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怪味。”   林野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,看着她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模样,突然觉得,之前那些恐惧,好像有点可笑。   他想起自己在她口腔里疯狂挣扎的样子,想起自己喊着“我不好吃”的蠢话,脸颊也有点发烫。(´_`)   他蹲下身,用指尖蹭了蹭掌心的唾液,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伤口——那里已经完全结痂,摸上去平平的,连一点疼意都没有了。   “我的伤……好像真的好了。”林野抬起头,看着苏澜,眼里的恐惧褪去,只剩下一丝好奇,“你嘴里那股暖暖的光……是什么?”   苏澜的眼睛亮了亮,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解释的话。她连忙伸出自己的小臂,指了指上面那道浅浅的银痕:“是这个。研究所的人改造了我的基因,我身体里会有这种蓝光,能治伤……我自己受伤的时候,也是靠这个好的。”   她怕林野不信,又慌忙补充:“我真的不是要吃你!我只是……只是怕碰坏你,只能用这种办法……我知道很吓人,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……”   她说着说着,声音又带上了哭腔,眼眶红红的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   林野看着她,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   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虽然衣服还是湿的,却已经不觉得冷了。他看着苏澜那双泛红的眼睛,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给她取的名字,忍不住笑了笑:“苏澜。”   苏澜愣了愣,抬起头,看着他。   “我说,你的名字,叫苏澜。”林野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“以后别再叫什么07了,不好听。”   苏澜的眼睛里,瞬间涌出了泪水。   但这次,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暖意。她在研究所里待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过名字,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。这是第一次,有人给她取了名字,一个听起来,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名字。   “苏澜……”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,声音哽咽,却带着一丝雀跃,“我叫苏澜。”   林野看着她哭着笑出来的样子,心里也软乎乎的。他突然觉得,被这个巨人姑娘救了一命,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酸软的腿,又抬头看了看山洞外的阳光,突然想起了什么,皱着眉问:“对了,你把我带到这里来,那些追你的人,会不会找到这里?”   提到这个,苏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林野,声音低低的:“应该不会。这个山洞很隐蔽,我昨天跑了很远的路,那些人应该追不上来。”   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而且,我跑的时候,故意绕了很多弯路,他们应该找不到方向。”   林野松了口气。他靠在苏澜的指节上,看着洞顶的钟乳石,突然觉得有点饿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,苦着脸说:“好饿啊”。   (;´д`)ゞ   苏澜的眼睛又亮了亮。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,把林野托到自己的面前,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:“我知道哪里有野果!山洞外面的山坡上,有很多红红的果子,我昨天看到了!我去给你摘!”   她说着,就要站起身。   “等等!”林野连忙喊住她,“你别摘太多,我吃不了多少。还有,你小心点,别被人看到了。”   苏澜用力点点头,像个听话的孩子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林野放在铺满枯草的岩石上,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防护服,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他着凉。   “你在这里等我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苏澜弯下腰,凑近了看他,眼里满是认真,“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。”   林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心里暖暖的。他挥了挥手,笑着说:“快去快回,我等你。”   苏澜点点头,转身朝着洞口跑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庞大的身躯穿过藤蔓的缝隙,很快就消失在了阳光里。   林野躺在枯草上,看着洞顶的光影,听着洞外传来的、苏澜小心翼翼的脚步声,嘴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笑意。   他想,或许这场意外的相遇,并不是一场噩梦。   至少,现在不是了。   没过多久,洞外传来了苏澜的声音,轻得像风:“林野!我回来了!你看!”   林野坐起身,朝着洞口望去。   阳光里,苏澜的身影高大而挺拔,她的手里握着一堆红红的野果,正小心翼翼地朝着他走来,脸上带着灿烂的、像阳光一样的笑容。